第1324章 姐姐
段秋娥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
面前仍是裂魂峡中冷冽的灰雾,裹着细碎的雷丝蹭过颊边,麻意钻入魂体,却让她昏沉的神智多了几分清醒。
段秋娥坐起身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魂体濒临溃散时的剧烈灼痛。
她恍惚了片刻,目光越过嶙峋乱石,落在不远处的族姐段江鸿身上。
段江鸿正站定在几位锦衣修士跟前,脸上挂着的是瞧不出丝毫错处的妥帖周全的笑意。
她将两瓶固魂丹朝面前修士手中递。
“秋娥少来秘境,雷丝入体一时难挨,耽搁几位道友了......”
王李两家弟子即便不说话,瞧着也带着世家弟子惯有的倨傲。
段秋娥明白,这是因为族中有鬼帅境长辈坐镇给他们的底气。
鬼帅......
他们段家本也是有鬼帅的......
那几位锦衣弟子眼神轻佻的看过段江鸿,挑着眉道:
“耽搁一次也就罢了,若一遇事就这么耽搁下去,江鸿道友还是尽快将这等累赘摆脱的好。”
段江鸿闻言不见恼色,仍旧是语调温软地应和着。
段秋娥指尖微微蜷起。
她最懂姐姐的难处。
段家原是泗汀城中排得上号的二流氏族,可百年前族长和几位长老接连魂灭于无量劫中,如今她们姐妹这一辈中,只剩几个鬼将搭成的空架子硬撑着。
此番入峡,若是拿不到冲击鬼帅境的机缘,回去之后,族中仅剩的矿脉与坊市,恐怕就要被周边氏族蚕食殆尽。
姐姐放下身段周旋,不过是想借好不容易搭上的队伍多几分活路,也多几分拿到机缘的可能。
段秋娥垂眸看着自己泛着淡青的指尖。
她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也是这般,
百年雷潮,在天地皆被青白雷光吞没的那一刻,阴雷池下忽然冲起三道璨然灵光。
云魏吕三族嫡传弟子踏光而出,环顾四周,脱口而出两字:
“道胚。”
那一刻段秋娥心中的惊诧无以复加。
道胚是什么?
是上古阎罗证道留下的本源之物,得之便可承接道统,直叩鬼王之门。
可那样的至宝,从来都与她们这些没落氏族的子弟无关。
上一世,她们甚至不配听到这样的消息,直到最后被失控的雷潮卷中,魂飞魄散,也不知自己不过是三族弟子眼中的工具,他们在用性命给他们铺就登仙长阶!
灰雾卷着雷丝掠过眉梢,段秋娥眼睫再颤。
“秋娥?”
“可好些了?”
段江鸿转身时,眉眼间有过一闪而逝的疲色,只是站定在段秋娥面前时又将所有全部遮掩。
她轻声唤了两句,瞧见的是自己妹妹毫无血色的双唇和紧锁的眉心。
段秋娥终于抬起头。
眼底惯有的柔和怯懦被她死死藏在眸底,不过片刻就沉凝成沉定的决意。
她素来性子静敛,惯于退让,从不敢肖想触手不可得的机缘。
可重活一世,段秋娥如何能不清楚,那阴雷池底的小洞天里,藏着能改写段家命运的机缘。
她必须拼一把。
哪怕粉身碎骨,也比坐以待毙,重蹈覆辙强。
段江鸿见段秋娥神色不对,语气中担忧更甚:
“可是方才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段秋娥抬眸,望向姐姐眼底藏不住的担忧,轻轻摇了摇头。
段秋娥轻轻摇头,抬眸望向姐姐:
“姐姐,我想......和王李两家谈一场合作。”
合作?
段江鸿一怔,牵过段秋娥的手,眉间忧色浓的几乎溢了出来。
她低声道:
“秋娥,你糊涂了?”
“王李两家素来眼高于顶,我们势单力薄,有何合作可谈?”
段江鸿传音时特地放软了语调:
“姐姐知道你心中不痛快,我们先依附他们进入阴雷池后再说,总好过孤身犯险。”
段秋娥指尖攥紧,她似乎没听到段江鸿在说些什么,只是执意抬眼看向王李两家修士站定的方向:
“姐姐,我们去找他们,”
“我有他们绝不会拒绝的把握。”
段江鸿看着妹妹眼底亮光,到了嘴边的劝阻忽然一顿。
她自小最疼这个妹妹,也最清楚她性子虽柔却也韧,从不说无的放矢的话。
沉默两息,她直起身,扬声唤道:“三位道友!”
刚走出数丈的三名锦衣修士闻声回头,脸上更带了些不耐。
为首的王姓修士更是抱臂笑道:
“怎么?段二小姐想要弃队而去?”
三位锦衣弟子缓步走回,居高临下地看着姐妹二人。
没落氏族的子弟,能攀上他们的队伍已是造化,自该任他们拿捏。
段秋娥扶着岩壁站起身,素色裙角沾了碎石尘土,身形看着单薄,语气却平如一潭寒水:
“我有一桩消息,想换三位与我们合作。”
这话一出王家女修王春燕直接笑出声来:
“你?”
“何我们合作?”
“哈哈哈!”
王玄君稍微淡定些,但眉间也带着浓烈的兴味:
“什么合作?”
“说来听听。”
段秋娥屏住呼吸,哪怕重活一世,但是浸入骨中的胆怯和柔弱仍未褪去,她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稳住阵脚。
自己改变上一世终局的机会,就要从眼下开始!
段秋娥将一切杂念抛却,拼命让自己静下心来,她咽了口唾沫,沉住所有慌乱对站在身前的王李三位弟子道:
“我知道,在这裂魂峡中,藏着上古阎罗留下的......道胚。”
话音落下,峡风卷着灰雾掠过,四周瞬间死寂。
三位世家弟子脸上的戏谑突然僵住,半晌后,李峰嗤笑一声:
“道胚?”
“段二小姐怕不是被雷气侵体弄昏了头?这种捕风捉影之事也敢拿出来说事?”
话虽如此,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因为他们心中明白,段秋娥不敢骗他们。
敢骗他们,出了这一裂魂峡,他们就能让这一对姐妹辛苦维持的段家直接从阴界消失!
段秋娥神色未变,继续道:
“三位道友不必担心,我自有方法佐证,”
她径直朝东一指,道:
“我知晓有一处甬道可避开峡中外溢阳火,直抵阴雷池!”
此话一出,不说是王李三位修士,便是段江鸿都愣住了。
她的妹妹,何时知道此等秘事?
却也觉得段秋娥突然如此说颇有些鲁莽,如此大事怎能不先和她商议一番?
但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拆段秋娥的台,思绪一转接话道:
“三位道友修为精深,各有擅长,我和秋娥实力虽逊色,但秋娥另有机缘,对这裂魂峡知之甚多,”
“结伴同行,总好过各自为战,白白错失造化。”
王李三位修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动。
他们入峡多日,苦寻阴雷池无果。
若段家姐妹真知道通往雷池的近路,的确能省去不少时间。
至于道胚......
得等到这段秋娥先证明雷池一事再议。
王玄君沉吟片刻,终于颔首:
“好,我们便信你们一次,”
“若路径属实,寻到雷池自然好说,若是假的......”
他话未说完,威胁之意已明。
可段秋娥连生死都亲身经历过,怎会在意三两句言语上的威逼?
她只是不忿,
不忿为何自己和姐姐只配卑躬屈膝?
不忿他们如此多人的性命只能沦为他人争得异宝的踏脚石?
她既重来一世,如何能不改变这一切?
道胚......
段秋娥没接话,只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的锐光。
心中沉思之际,段江鸿伸手悄悄握住妹妹微凉的指尖。
掌心传来安稳的力道让段秋娥突然一怔。
是了,
现在,她还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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