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织工血泪
“救人!”
云逍的话音刚落,身后的护卫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噗通”几声水响,几道矫健身影劈开寒浪,径直向河心下沉的汉子游去。
朱慈烺脸色煞白,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云逍的目光沉静地凝望着河面,眸底却如结了冰的湖水,寒霜凝聚。
片刻后,落水汉子被拖上岸,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呛咳不止,面色青紫如纸。
这人不过三十余岁,两鬓却已霜白,脸上刻满了远超年龄的沧桑与绝望,破棉袄吸了水,冻得硬邦邦贴在身上。
“救我作甚,让我死了干净!”
汉子缓过劲,茫然片刻便挣扎着要推开护卫,“一家老小都没活路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他用拳头捶打地面,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围观的织工,无不摇头叹息。
从众人的议论中得知,此人名为何长贵,是一名织户。
由于生计没了着落,于是就寻了短见。
“去他家里看看!”
云逍让侍卫送何长贵回家,他和朱慈烺等人也跟着去了。
何长贵的家在南浔边缘的棚户区,挤在河汊低洼处。
泥泞的小路坑坑洼洼,混杂着污水和碎草,踩上去黏腻打滑。
一排排茅草屋东倒西歪,屋顶的芦席破了大洞,露出发黑的椽子。
墙角堆着发霉的杂物,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缩在角落避寒。
推开门,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险些散架。
一股混杂着药味、霉味和河水湿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逍打量了一番,不由得眉头大皱。
屋内昏暗潮湿,几乎家徒四壁。
一位老妇人瘫痪在土炕上,气息奄奄。
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正借着门缝透进的光线吃力地纺着线,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惊恐地看着闯入的陌生人。
朱慈烺眼圈瞬间红了。
他生于深宫,长于暖阁,何曾见过民间如此赤贫疾苦的景象?
黄宗羲须发微颤,一声叹息:“窗下织麻女,手织身无衣!”
何长贵浑身湿漉漉的样子,先是把家里人吓了一跳,然后一阵哭嚎。
吴茂学是个懂眼色的,立即脱了身上的棉袍,让何长贵换上。
良喜也带人买来木炭和粮油。
不多久,屋内燃起炭火,总算是有了几分生气。
云逍坐在火盆边,让何长贵过来说话。
他家里人缩在土炕上,不敢近前。
何长贵在云逍的引导下,打开了话匣子。
朱慈烺好奇地问道:“江南富庶,南浔更是富甲天下,你们一家子怎么会如此贫苦,你又怎么会被逼得走上绝路?”
何长贵看着家人,泪水再次涌出,悲愤交加之下,将满腹苦水倒了出来。
“我何家三代织绸,原本也有两架织机,虽不富裕,却也能糊口。”
“可就在三年前,丝行会所的人说咱们是野户,必须入会才行,否则就买不到丝,也卖不出货。”
“自从入了行会,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先说买丝……”
何长贵眼神里透出浓烈的愤恨。
“公所的人,把持着南浔所有的生丝买卖,我们小户没钱囤料,只能每天去他们开的丝行现买。”
“到了织绸的旺季,他们便坐地起价,一担丝要比平时贵上三成!”
“这还不算,他们常拿次等丝混充上等丝卖给我们,里面掺着柞蚕丝,织出来的绸面光泽不匀,他们验收时便有了借口压价。”
朱慈烺怒声道:“这帮狗东西!”
何长贵继续说道:“若敢说一句不好,他们便说你不守行规,第二天连丝都不卖给你。我们一家老小就指着织机吃饭,断了丝源,便是断了生路啊!”
炕上的老妇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呻吟。
何长贵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等织好了绸,更大的磨难还在后头。”
“行会是唯一的买主,价格全由他们定。明明市面上的素绸,能卖到一两八一匹,他们只给一两,说是行价!”
“若不肯卖,货就烂在家里,一寸也流不出去。”
朱慈烺问道:“就不能直接卖给外地来的商贾吗?”
吴茂学苦笑着答道:“外地的商贾,只能通过会所收购,若是直接从织工手里买,轻则被抢了货,重则被打,以后休想到湖州做生意。”
朱慈烺大怒,云逍摇摇头,对何长贵说道:“你继续说。”
“把货卖给丝行,他们也总能挑出毛病。”
“不是说丝色暗沉,就是说幅宽不足,好好的上等绸,硬是被定为次品,价格又压下一半。”
“有时甚至故意找茬,直接拒收,辛苦半个月,血汗就成了泡影。”
何长贵指了指墙角空荡荡的织机,惨然一笑:
“年前有一批绸,他们验货时说有瑕疵,整整十匹,全被罚没了!”
最让何长贵绝望的是债务。
去年母亲病重,他无奈向行会借贷五两银子买药。
“月息五分,利滚利,不过一年光景,利钱比本钱还高!”
“我还不起,他们便说可以用绸抵债。可抵债的价钱,比他们收购的行价还低!”
“借一两银,要我还三匹绸,我织得越多,欠得反而越多。”
说到这里,何长贵痛苦地抱住头,“这债,我死了,还要我的娃儿接着还!我们一家,已经成了行会的织奴,永世不得翻身了!”
除了这些,还有数不清的行费。
入行要交入行钱,卖绸要抽两成行佣。
逢年过节还要摊派祭祀钱、修缮费。
连官府收的税,他们也要加一层税佣。
“前几日,行会的人说,由于松江府那边的新厂,他们亏了钱,因此要停工,彻底断了生丝。”
何长贵望向炕上气息奄奄的老母,又看看面黄肌瘦的妻儿,泪水长流。
“我实在是没有活路了,才想着跳河一了百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朱慈烺早已听得脸色发白,他自幼长于深宫,何曾想过江南富庶之地,竟有如此吸髓榨骨般的盘剥?
黄宗羲怒道:“此乃敲骨吸髓,与虎狼何异!”
这时,从外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老何在屋里头吗?”
“是会所的刘五爷!”何长贵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如同小鬼听到勾魂使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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