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8章 军垦人
波音的反击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狠。华尔街日报那篇报导只是开胃菜,主菜在三天后端了上来——
一份长达四百多页的专利侵权诉讼,正式提交给了米国国际贸易委员会。诉状上签着波音、通用电气、罗尔斯·罗伊斯三家公司的名字。
指控天山发动机的核心技术侵犯了它们合计二十多项专利。
从风扇叶片的气动外形到涡轮叶片的冷却孔布局,从燃烧室的火焰筒结构到控制系统的软件算法,每一个部件都被列了出来,每一项专利都被引用了对应的段落,每一段都被标注了“实质性相似”的结论。
四百多页的诉状,字字句句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们偷了我们的东西。
叶风在纽约看到这份诉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叶威廉推门进来,把一摞打印好的诉状放在桌上,说了一句:
“哥,他们动手了。”
叶风拿起诉状翻了翻,没有看内容,只是翻页。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三家公司的公章并排盖在那里,红彤彤的,像三只瞪着的眼睛。他把诉状合上,放在桌上。
“威廉,你帮我把这个发给律师团队。让他们看,看完告诉我,有几成把握能赢。”
“哥,这不是输赢的问题。这是拖的问题。他们不是要赢官司,是要拖时间。拖到军垦二号的订单黄了,拖到客户等不及了转投他们,拖到我们的生产线空转了。拖一年,订单跑一半。拖两年,客户全跑光。他们打的是时间战,不是法律战。”
叶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知道。但我们不能不打。不打,就等于认了。认了,就坐实了偷东西的名声。坐实了,客户更不敢买了。所以必须打。打赢了,名声就清了。清了,客户就敢买了。买了,订单就保住了。保住了,生产线就能转起来了。”
叶威廉转身走了。叶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拿起那份诉状又翻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在他眼前跳跃、重组、排列成行,像一列列蓄势待发的兵团。
消息传到军垦城的时候,叶海正在试验大厅里改图纸。第六台原型机的设计方案改到第十四版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微调。他听到这个消息,放下笔,没有抬头。
“他们说我们偷了他们的东西?”
“对。”阿依古丽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
“他们说,天山发动机的涡轮叶片冷却孔布局,跟通用电气的专利实质性相似。”
叶海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这片土地,照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们错了。我不是偷的。我是想的。在波士顿的地下室里想的,在研发所的试验台上想的。想了这么久才想出来的东西,他们说我是偷的。偷谁的了?我谁都没偷过。”
他的左眉比右眉高,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他现在不会轻易掉眼泪了,他的眼泪在更早的时候就流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阿依古丽,你帮我打电话给爸。说,让他们查。查清楚了,就知道我没偷。查不清楚,就是他们没本事。没本事的人,才会说别人偷。”
叶雨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飞机制造厂的食堂里吃午饭。马师傅已经退休了,他的徒弟掌勺,手艺还在进步。
叶雨平放下筷子,握着手机听阿依古丽把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告诉他们,欢迎来查。研发所的大门敞着,试验台的数据随便调,图纸随便看。查完了,写报告。报告写完了,发给我。我看完了,签字。签了字,就是我的态度。”
波音的诉状提交到ITC之后,米国商务部也坐不住了。一份要求调查军垦二号是否涉及“不公平贸易行为”的申请被送到了部长的办公桌上,同时送达的还有一份厚达两百页的调查报告,专门针对天山发动机的供应链。
报告声称军垦二号的发动机零部件供应链“高度依赖米国供应商”,意图制造一个逻辑陷阱——如果天山发动机使用了米国的部件和技术,那它就应该受米国出口管制;
如果它没有使用,那它就不够先进。这是只有搅浑水才能得利的逻辑,在贸易战中却是屡试不爽的常规操作。
叶风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他拨通了叶雨杰的电话。
“四叔,商务部那边有人在推调查申请。你那边能拦住吗?”
叶雨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拦不住。但能拖。拖到他们没了动静。拖到风声过去,拖到更多人买了我们的飞机,再想拦就拦不住了。”
叶风握着手机。“拖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
挂了电话,叶风又拨了一个号码,打给苏西。“苏西,商务部那边有人在搞事。你能不能在国会那边发个声?不是说支持我们,是说支持自由贸易。”
苏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依旧坚定。
“我下周有个演讲,主题是‘自由贸易与米国竞争力’。会提到军垦二号。不是替它说话,是替米国乘客说话。米国乘客需要便宜的机票,便宜的机票需要便宜的飞机。便宜的飞机需要竞争。竞争需要公平的市场环境。”
叶风没有说谢谢,只是握着手机,等她说完。“叶风,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打完了,回家。”
EA的订单在这时候正式签了。二十架,不是意向书,是合同。签字仪式在亚的斯亚贝巴举行,叶眉代表东非国政府出席,商飞的代表是国际业务部的总经理。
两个人坐在长桌两侧,在一排摄像机面前签了字,交换了文本,握了手,喝了香槟。
记者问叶眉为什么要买华夏的飞机,她说了一句话——
“因为便宜。因为省油。因为好修。因为E国人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RU的合同也签了。列夫亲自去了大毛航空公司,看着CEO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接过笔,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回桌上。
大毛航空公司的CEO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看着列夫,说了一句:
“列夫先生,这架飞机,能飞多久?”
列夫想了想。“能飞很久。它的发动机,是华夏人用几十年时间做出来的。几十年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差。”
UA的合同签得晚一些,UA交通部长在签字仪式上说:“我们买华夏的飞机,不是为了政治,是为了经济。”这句话被记者拍了下来,放到了新闻里。
波音和空客联手发起的法律战持续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里,律师函在太平洋两岸飞来飞去。
叶风花了大价钱请了全米国最好的知识产权律师,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律师团。律师团给出的评估意见是:
波音的专利侵权指控,站不住脚。天山发动机的涡轮叶片冷却孔布局,跟通用电气的专利有相似之处,但在关键的技术路径上完全不同。
通用电气的专利采用的是某种特定冷却方式,而天山发动机采用的是另一种——两者从原理上就是两回事,根本构不成侵权。
这份意见被送到了法官的办公桌上。法官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一会儿。他通知双方律师到庭,口头表达了初步意见。
他合上卷宗,目光在双方律师之间缓缓移动。
“本庭初步认为,原告的专利侵权指控,缺乏实质性证据支持。”
华尔街日报在消息公布当天的晚些时候发了一篇简讯。标题很克制——
“ITC驳回波音专利侵权诉讼初步申请。”没有评论,没有分析,没有阴谋论,就一句话,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被翻了个面,露出下面被压了很久的潮湿泥土。
消息传到军垦城的时候,叶海正在试验大厅里改图纸。第六台原型机的设计方案改到第十八版了。
阿依古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ITC驳回了波音的诉讼。”叶海没有放下笔。
“我知道了。”
“你高兴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左眉比右眉高,眼睛里有血丝。他想了想,说了一句:
“高兴。但不能高兴太久。高兴久了,就不想干活了。不干活,发动机出不来。发动机出不来,说什么都没用。”
他低下头,继续改图纸。阿依古丽看着他,那个背影在灯光下稳稳地坐着,像一个永远不用休息的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算数据。不说话了,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
马场,杨革勇蹲在马圈边上,看着那匹小马驹。艾米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杨爷爷,官司赢了。”
杨革勇摸了摸小马驹的头,它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他的手心。湿漉漉的,热乎乎的。
“赢了就好。赢了,就能接着干了。接着干了,就能接着赢了。接着赢了,日子就好过了。”
杨威的平台做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覆盖了北疆七个牧场、两千多户牧民。
清水河、红山、果子沟,那些以前连路都不通的偏远远地方,现在羊能运出去了,围巾能卖到欧洲了,孩子的学费有着落了,老人的药有钱买了。
平台是杨威一手一脚搭起来的,从最开始一间破仓库、几个人开始,一直做到今天。他没有停下来,但他在想,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了。
平台的路走到头了,不是走不动了,是走得差不多了。助农这条路上已经铺好了路沿石、装好了路灯,剩下的事该交给年轻人了。他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军垦城。
军垦城是他们的根。当年他爷爷和叶雨泽的父亲那辈人从内地来到这片戈壁滩,什么都没有,硬生生造出了这座城市。
几十年过去了,城市老了,跟人一样,老了就不太爱动了,墙体脱落,管网锈蚀,路要修了,树要补了,地下管网也该换了。
大城市的年轻人来军垦城办事,抬头看看那些灰扑扑的老楼、坑坑洼洼的路面、路边一排排低矮的商铺招牌,心里只会冒出两个字:
老旧。
这城市不该是这样的。它该换一身新衣裳了。
杨威坐在办公室里琢磨了好几天,把自己关起来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给叶雨泽打了个电话。
“叶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把军垦城重新搞一下。不是修修补补,是大搞。马路拓宽,管网升级,绿化加密,老小区改造,还有智慧城市那一套——路灯、交通、安防,全部联网。”
“我要把军垦城搞成一个生态、环保、智能的现代化城市。跟国内一线城市比,不差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威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平台的事,建疆能接。我该干点别的了。我爸老了,我儿子还在读书。军垦城的事,不能等他们,得有人现在就干。”
叶雨泽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干,就干。需要什么,你说话。”
“需要钱。很多钱。”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能不能干成。”
杨威握紧手机。“能。干不成,我杨威两个字倒着写。”
挂了电话,杨威坐在椅子上。倒着写?他笑了。倒着写就是“威杨”,不好听。但军垦城变好了,不好听也值。
第二天,杨威去了军垦城规划局。他跟规划局的局长谈了整整一个上午。
局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孙局长在规划局干了快二十年了,从科员干到局长,军垦城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烂熟于心。
杨威把想法说完,孙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着他。
“杨威,你知不知道,搞智慧城市要花多少钱?”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便宜。军垦城的财政,拿不出这笔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叶叔说了,钱不是问题。”
孙局长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窗帘,指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城区。
“你看,军垦城不大,但五脏俱全。老城区那一片,楼龄都在三十年往上,管网早就老化了,冬天供暖不热,夏天供水不足。”
“城南那片工业区,以前是兵团工厂,现在大半都空了,厂房闲置,地皮荒着。城东那片,就是你爸的马场附近,倒是新开发的,但配套跟不上,路窄,灯暗,连个像样的公园都没有。”
“你要搞,不是搞一个小区、一条路,是搞一整座城市。搞一整座城市,比搞一台发动机还难。发动机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比发动机难搞。”
杨威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楼房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孙局长,你知道我爷爷那辈人是怎么建这座城的吗?他们什么都没有,硬生生从戈壁滩上造出了一座城。”
“现在我们有路,有电,有水,有网,有人。比他们当年好多了。他们能建,我也能改。不是建新的,是改旧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改,就一直旧下去。”
孙局长转头看着杨威。他的脸被窗外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行。你干。规划局配合你。你出方案,我出图纸。你出钱,我出人。你出头,我出力。”
杨威伸出手。孙局长握住了。
方案做了两个月。孙局长带着规划局的年轻人们加班加点,把军垦城的每一块土地都重新测量了一遍,每一条街道都重新标注了一遍,每一栋老建筑都重新评估了一遍。
方案厚厚一摞,摆在杨威面前的桌子上,像一块厚厚的砖头。杨威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张巨大的规划图。
军垦城被分成了几个区域——老城区改造区、工业区转型区、新城拓展区、生态涵养区。
每块区域都用不同的颜色标了出来,绿色的、蓝色的、橙色的、紫色的,像一幅色彩斑斓的马赛克拼贴画。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一张效果图。老城区的那些灰扑扑的楼房被刷成了暖黄色,楼顶种满了绿植,外墙装了保温层,窗户换成了双层中空玻璃。
街道拓宽了,人行道铺了透水砖,路两边种着行道树,树下有长椅,长椅上坐着人。
人在晒太阳,在聊天,在看手机。有WiFi,路灯是智能的,会根据人流量自动调节亮度。垃圾分类回收,雨水收集再利用,屋顶太阳能板发电。
他翻到第三页,看到城南那片工业区的规划图。闲置的厂房被改造成了创意产业园、科技孵化器、展览中心、咖啡馆和小型剧场。
红砖墙保留下来,刷了清漆,露出原本的颜色。钢架结构也保留了,刷了防锈漆。老厂房变成了新空间。
杨威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孙局长。“孙局长,这个方案,要做几年?”
“快则五年,慢则八年。”
“五年。五年够不够?”
孙局长想了想。“五年,紧。但紧有紧的做法。先干最急的——老城区的管网、道路、外墙,先弄。再干城南的工业区改造。最后搞新城拓展和生态涵养。五年,能见成效。”
杨威点了点头。“那就按五年干。”
消息传到马场的时候,杨革勇正蹲在马圈边上,给那匹小马驹刷毛。艾米丽从研发所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杨革勇的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地刷着。
“威子要搞军垦城?”
“对。生态、环保、智能城市。规划方案已经做出来了,五年计划。”
杨革勇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刷马毛,刷完了一边,又刷另一边。
他的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依然匀速、沉稳。艾米丽蹲下来,帮他把刷子上的毛清理干净,递回给他。
“杨爷爷,你不高兴?”
“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军垦城是他爷爷建的,他爸修的路。现在他要搞什么生态环保智能城市。搞得好,军垦城就变样了。搞不好,他爷爷在下面会骂他。但我相信他能搞好。”
艾米丽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下皱纹深深浅浅的,嘴角是翘的,不知道是因为小马驹在蹭他的手心,还是因为他儿子在干一件大事。
杨革勇站起来,把刷子放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毛。
“他搞他的城市,我养我的马。各干各的。干完了,坐在一起喝酒。”
夕阳西下的时候,杨威开着车从规划局回到老宅。他推门进去,看到杨革勇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两碗奶茶。杨革勇指了指对面的石椅。“坐。”
杨威坐下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咸的,烫的,奶腥味重,盐放少了。不好喝,但他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爸,你煮的?”
“嗯。你妈不在,艾米丽煮的不好喝。我自己煮的,也不好喝。但能喝。”
杨威看着父亲。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爸,我要干军垦城了。不是小搞,是大搞。五年,把军垦城搞成一个生态环保智能城市。”
“我知道。孙局长跟我说了。”
杨威愣了一下。“你怎么认识孙局长?”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科员。你爷爷那辈人就认识了。军垦城不大,谁不认识谁?”
“你想搞,那就搞。搞成了,军垦城变好了。搞不成,军垦城还是现在这样。现在这样,也不差。差不到哪里去。”
“爸,你不怕我搞砸了?”
杨革勇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搞砸了,也是你搞的。你搞的,你负责。你负不了责,我帮你负。我负不了,还有你儿子。你儿子负不了,还有你孙子。一代一代,总有一个人能负责。”
杨威端起奶茶碗,又喝了一口。“爸,你以后别煮奶茶了。”
“为什么?”
“不好喝。”
杨革勇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他伸手在杨威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不好喝你喝了两大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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