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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千六百二十九章 鬼城营地


林锐看着地图上那个沙丘的位置。从他们的位置到那个沙丘,直线距离大约一公里。但中间隔着两道沙梁和一片开阔的沙地。

  “进出道路呢?”林锐问。

  伊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这里出发,向东走五百米,翻过第一道沙梁。

  然后向南走三百米,穿过一片开阔地。然后向西走两百米,翻过第二道沙梁。然后——你就到了那个沙丘的脚下。

  沙丘的北坡比较缓,可以爬上去。但爬上去之后,你就暴露了。从沙丘的顶部到阿扎姆的帐篷,直线距离两百米。

  那里没有遮蔽。没有掩护。什么都没有。”

  林锐看着那条线,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地图从引擎盖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走前面。夫人走中间。伊萨走后面。”

  伊萨看着他。“你一个人走前面?”

  “一个人。”

  伊萨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林锐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确定。

  他并不是怀疑,也不是担心。他知道,夫人如此信任这个雇佣兵,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是听到了林瑞的话之后,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这种恐惧来源于,他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能够说到做到。

  “好。”伊萨说。“你走前面。夫人走中间。我走后面。”

  夫人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双手还垂在身侧,手指还微微张开。她的眼睛看着前方那道沙梁,看着那银白色的、正在沉睡的巨蛇。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林锐把格洛克17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弹匣和膛室。然后把枪插回去。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消音器,拧在枪口上。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沙漠中像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走吧。”他说。

  三个人从皮卡旁边出发,向第一道沙梁走去。

  伊萨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一把AK,枪口朝下。他的步伐很轻,靴子在沙地上几乎没有留下声音。

  他的眼睛在扫视着两侧的沙丘,扫描着每一个阴影,每一条裂缝。他在找——找阿扎姆的巡逻队,找阿扎姆的侦察兵,找任何不属于这片沙漠的东西。

  夫人走在中间。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她的皮箱留在了车上。她的金耳环摘下来了,金项链摘下来了,月牙形的银片也摘下来了。她什么都没有带。只有她自己。

  林锐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硬实的地方。他的右手搭在格洛克17的握把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的眼睛在夜视仪后面看着前方的沙梁,看着沙梁的脊线,看着脊线上方那银白色的、正在慢慢移动的云。

  第一道沙梁。翻过去了。

  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人。

  开阔地。穿过去了。

  沙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被风声掩盖了。月亮在头顶,银白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从长变短,从短变长,随着沙丘的起伏而移动。

  第二道沙梁。翻过去了。

  林锐趴在沙梁的脊线上,把夜视仪翻下来。绿色的视野里,前方的沙丘在月光下像一座正在沉睡的、巨大的、银白色的坟墓。

  沙丘的顶部是一片平坦的、大约十平方米的平台,平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灌木,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东西。

  沙丘的北坡。爬上去。

  坡度很陡,至少四十度。沙子在脚下陷下去,每爬一步,身体就会往下滑半步。林锐把重心放低,用膝盖和手肘同时发力。

  沙子钻进他的袖口和领口,摩擦着他的皮肤,像细小的、无数只的、看不见的蚂蚁在爬。

  他爬了大概五分钟。手肘磨破了,战术服的袖子上有两个小洞。血从伤口里渗出来,被沙粒粘住,结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像壳一样的东西。他没有停下来。

  他爬到沙丘的顶部,趴下来,把格洛克17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在战术服下面剧烈地起伏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数了五下呼吸。然后他睁开眼睛,把夜视仪翻下来。

  营地就在前方。

  绿色的视野里,阿扎姆的营地在月光下像一座被遗弃在沙漠深处的、正在腐烂的、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鬼城。

  十几顶帐篷散落在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内,帐篷之间停着皮卡,皮卡上架着重机枪。篝火在燃烧着,橘红色的光在绿色的视野里变成了刺眼的白色。

  有人在篝火旁边坐着,手里端着茶杯,在低声说话。

  营地中央,有一顶白色的帐篷。比其他帐篷大一倍,门口停着三辆皮卡。帐篷里亮着灯——不是篝火,是电灯。

  一台发电机在帐篷后面嗡嗡地响着,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沙漠里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精确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迷彩服,都端着AK,都戴着深色的墨镜——在晚上戴墨镜。

  他们的站姿很专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枪口朝下四十五度。他们的头在缓慢地转动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描着帐篷前的每一个方向。

  林锐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扫视了整个营地。他在找——找巡逻队。

  伊萨说有两个人在营地里巡逻,每半小时一圈,顺时针,从帐篷开始,绕营地一周,回到帐篷。现在他们在哪里?

  他找到了。两个人在营地的东侧,正从一辆皮卡旁边走过。他们的步伐很慢,很随意,像是在散步。

  手里的枪挎在肩上,枪口朝上。他们的头也在转,但转得很慢,很懒散,像是在做一件他们做了无数遍的、已经不需要再费心的事情。

  林锐把夜视仪翻上去,转过身,对着趴在沙丘半坡上的夫人和伊萨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平伸,向下压。蹲下,等待。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营地——观察。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人。

  夫人蹲在沙丘半坡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银白色的。她的嘴唇微微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她在祈祷。在向她丈夫祈祷。在向这片沙漠祈祷。在向那些她即将要做的事情祈祷。

  伊萨蹲在她旁边,手里端着AK,眼睛看着营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地摩擦着,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像虫子翅膀振动一样的声音。

  林锐从沙丘顶部滑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在黑暗中移动的、没有重量的、看不见的影子。

  他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刀——刀身是黑色的,长度大约二十厘米,刃口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银白色的光。他把刀叼在嘴里,把格洛克17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他向营地接近。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硬实的地方。靴底和沙面接触的时间很短,几乎是脚尖刚一碰到地面就抬起来了。

  那是盗贼的步子——谢尔盖教他的。在莫斯科的孤儿院里学的,在格鲁乌退役军官的地下室里练的,在无数个需要无声进入的黑夜里磨出来的。

  一百米。他趴下来,爬了二十米。站起来,走了三十米。又趴下来,爬了二十米。再站起来,走了三十米。

  他到了营地西侧的铁丝网围栏旁边。围栏的高度大约两米,顶端有三道蛇腹形铁网。铁网的刀片在月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银白色的光。

  他用刀尖在铁丝网上划了一个小口,然后把刀叼回嘴里,用手把铁丝网拉开,钻了过去。铁丝网的刀刃在他的战术服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划到皮肤。

  他钻过去之后,把铁丝网拉回原位。小口还在,但从远处看不出来。

  他蹲在围栏内侧,面前是营地的西侧边缘。几顶帐篷在他左边,几辆皮卡在他右边。篝火在远处,火光在帐篷和皮卡之间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像鬼魂一样的影子。

  他用夜视仪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

  他向沙丘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平伸,向前推。前进。

  夫人从沙丘半坡上站起来,弯着腰,向营地的方向移动。她的步伐比林锐慢,步子也比林锐小,但她很稳。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收缩的、本能的反应。

  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到了。你到了你等了两年、想了七百多天、念了一万多个小时的地方。

  伊萨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AK,枪口指向营地的方向。他的眼睛在扫视着四周,扫描着每一个阴影,每一条缝隙。

  他在找——找巡逻队,找哨兵,找任何会在夫人接近阿扎姆之前看到她的人。

  他们到了铁丝网围栏旁边。林锐帮夫人钻过去,帮伊萨钻过去。三个人蹲在营地西侧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帐篷的帆布。

  帆布在风中有节奏地鼓动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林锐把夜视仪翻下来,看着营地中央那顶白色的帐篷。帐篷门口的两个人在换岗。不是换岗,是在调整位置——一个人从左边走到右边,另一个人从右边走到左边。他们还在帐篷门口,还在站着,还在端着枪。

  巡逻队在哪里?林锐把夜视仪转向东侧。两个人在营地的北侧,正从一顶帐篷后面走出来。他们的步伐还是那样慢,那样随意。他们的枪还是挎在肩上,枪口朝上。

  还有时间。

  林锐把手伸到背后,做了个手势——跟着我。

  他现在是一个走在沙漠深处的向导,身后跟着两个从来没见过沙漠的人。

  他知道他不能走得太快,不能走得太慢,不能走得太响,不能走得太轻。他必须找到一个节奏——一个让夫人不摔倒、让伊萨不跟丢、让他们不发出声音、不被人发现的、完美的、像音乐一样的节奏。

  他向营地中央移动。从一顶帐篷到另一顶帐篷,从一辆皮卡到另一辆皮卡。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排练过无数次。他经过了七顶帐篷,四辆皮卡,三个睡着的人。

  他们在篝火的光和阴影之间穿行着。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从长变短,从短变长,随着火光的晃动而晃动。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发电机在嗡嗡地响,只有篝火在噼啪地烧,只有风在帐篷的帆布上轻轻地吹着。

  有人在打鼾,声音很低,很粗,像一只在沙漠深处沉睡的、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的、野兽。

  他停在那顶白色帐篷的背面。

  帆布在风中鼓动着,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拍打着。他能闻到帐篷里面的味道——薄荷茶,加了双倍的糖。阿扎姆喜欢喝薄荷茶,加了双倍的糖。伊萨说的。

  他向夫人做了一个手势——蹲下,等待。

  夫人蹲下来,背靠着帐篷的帆布。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林锐绕到帐篷的正面。

  从帐篷的侧面绕过去,贴着帆布,一步一步地移动。帆布在风中鼓动着,每一次鼓动都会发出一种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他把脚步踏在那些叹息的间隙里,一步,一步,一步。帐篷的正面,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左边那个,右边那个。他们的头在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们的枪还在手里。

  他在等。等他们的头转到相反的方向。

  左边那个的头转向了左边,右边那个的头转向了右边。他们的目光在同一个时刻离开了帐篷的门。

  林锐从帐篷的侧面走出来。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硬实的地方。他的刀在手里,刀刃朝上,刀尖指向右边那个人的后颈。他的左手空着,准备在必要时捂住左边那个人的嘴。

  五米。三米。一米。

  左边那个人的头转了回来。他的目光落在林锐身上。他的嘴张开了。

  林锐的左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手掌压在他的嘴唇上,手指扣进他的脸颊,把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右手里的刀从他的左耳下方刺入,刀刃穿过颈动脉,从另一侧穿出。血喷在林锐的手上,温热的,黏稠的。

  他扶住那个人的身体,慢慢地把他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右边那个人听到了什么。他的头转了回来。他看到林锐。他的嘴张开了。

  林锐的刀已经抽出来了。他的右手一挥,刀刃从右边那个人的喉咙上划过去。从左到右,很深,很干脆。

  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正在飞舞的丝带。那个人倒下去,双手捂住喉咙,嘴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像漏气一样的嘶嘶声。

  林锐走过去,扶住他,慢慢地把他放在地上。嘶嘶声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停止了。

  林锐蹲在门口的阴影里,把刀在其中一个死者的衣服上擦干净,插回腰带上。他把格洛克17抽出来,枪口指向帐篷的门帘。门帘是帆布的,很厚,用手一推就能推开。但他没有推。他在听。

  帐篷里有声音。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粗,像一把在沙地上拖动的铁锹。说的是阿拉伯语,语速很快,偶尔夹杂着几个图阿雷格语的单词。林锐听出了几个词——“明天”、“巡逻”、“南边”、“安全”。

  安全。

  他在说安全。

  林锐把门帘推开一条缝,朝里面看了一眼。

  帐篷里很大,至少五十平方米。地上铺着地毯,毯子是红色的,边缘有金色的流苏。帐篷的中央有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放着几个茶杯和一把茶壶。

  桌旁边坐着一个人。他大约五十岁,头发是黑色的,很短,脸上有络腮胡子,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锐利。他穿着一件沙漠色的战术服,领口敞开着,露出脖子上一条很粗的、金色的项链。

  他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正在喝茶。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手枪,格洛克的,型号和林锐的那把一样。

  阿扎姆,林锐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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