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三十四章 废弃基地
欢迎的枪声停了。弹道消失了。暮色恢复了安静。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火药燃烧后的气味。
只有棕榈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几个在黑暗中低语的、沉默的、正在等待的人。
穆罕默德转过身,看着林锐。
“布伦森在比尔马以西一百二十公里。那个废弃的法国基地。他一个人。没有军队。没有保镖。没有卫兵。只有他自己。他在等你。”
林锐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穆罕默德笑了。“因为沙漠。沙漠不会说话。但是沙漠里的人会告诉我们——谁来了。谁走了。谁死了。谁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林锐的手指在子弹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我会来?”林锐问。
“恐怕他知道。也许他一直在等。”
穆罕默德转过身,向皮卡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瑞克,布伦森不是一个坏人。他也不是一个好人。他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疯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了。
伊萨走到林锐身边,看着他。“你准备好了吗?”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枚子弹还在口袋里,冰凉的,光滑的。
“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向皮卡走去。伊萨跟在后面。穆萨跟在伊萨后面。那三个人跟在穆萨后面。
他们上车。发动引擎。打开车灯。
五辆皮卡,在暮色中排成一列,向北驶去。
车灯在黑暗中像五颗在夜空中移动的、橘黄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它们的速度很快,至少一百公里每小时。
它们在沙地上跳跃着,像五只在黑暗中奔跑的、知道前方有猎物的、饥饿的狼。
林锐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
冰凉的,光滑的。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感受着它在口袋里的存在。感受着它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没有死。你还可以把你还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引擎的声音,听到了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听到了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告诉他——你到了。你到了比尔马以南八十公里。你到了那个绿洲。你到了那口井。你到了那些棕榈树。
他睁开眼睛。窗外,沙漠在黑暗中像一片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车灯照亮的前方三十米,沙地在光线下像一片金色的、正在被风吹皱的丝绸。
前方有灯光。不是车灯,是手电筒。在黑暗中晃动着,像一颗在夜空中闪烁的、银白色的、正在等待被摘下的星星。
将岸站在那盏灯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墨镜戴在脸上,电脑提在手里。他的身后,O2小队的六个人站成一排——幽灵、毒蛇、巫师、香肠、艾瑞克、谢尔盖、刀疤脸。
林锐推开车门,走下来。
将岸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老大。”
“将岸。”
两个人没有握手,没有拥抱,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将岸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林锐,左眼看着别的什么。
“布伦森在比尔马以西一百二十公里。那个废弃的法国基地。他一个人。没有军队。没有保镖。没有卫兵。只有他自己。他在等你。”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我知道。”
将岸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锐。信封很薄,很白,边角很整齐。上面没有字。
“这是什么?”
“阿拉丁给你的。他说——等你杀了布伦森,再打开。”
林锐接过信封,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子弹放在一起。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向皮卡走去。将岸跟在后面。O2小队的六个人跟在将岸后面。伊萨、穆萨和那十几个人跟在O2小队后面。
五辆皮卡,在黑暗中排成一列,向北驶去。车灯在沙地上投下十道长长的、橘黄色的、像手指一样的光柱。光柱在沙面上扫过,像十把被巨人挥舞着的、发光的、正在寻找猎物的剑。
林锐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把手伸进口袋里。左手摸到了那枚子弹,右手摸到了那个信封。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们。感受着它们在口袋里的存在。
“布伦森。”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车队在黑暗中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不是满月,是弦月,像一把被谁挂在天空的、银白色的、正在等待被使用的弯刀。
月光洒在沙丘上,把每一道脊线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把每一片谷地都填满了深蓝色的阴影。
伊萨把车速降了下来,从一百降到八十,从八十降到六十,从六十降到四十。他的眼睛在看着前方的路,也在看着仪表盘上的里程表。
“瑞克,前面就是比尔马。”伊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车里的人能听到。“比尔马以西,一百二十公里。那个废弃的法国基地。布伦森在那里。”
林锐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的前方三十米,沙地在光线下像一片金色的、正在被风吹皱的丝绸。沙丘的脊线在月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发亮的刀锋。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伊萨。
“停车。”
伊萨把车停下来。后面的四辆皮卡也停了下来。车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柱在沙地上投下十道交错的、像被剪碎了的、不规则的图案。
林锐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北方的方向。北方是黑暗,是沙漠,是沙丘,是干河谷,是岩石山丘。北方是布伦森。北方是那颗子弹等了十年的地方。
将岸从后面的车里走下来,站在林锐旁边。他把电脑夹在腋下,摘下墨镜,放在西装口袋里。
那只灰白色的左眼暴露在月光下,浑浊的瞳孔在月光中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半透明的颜色,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他的右眼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锐利,在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老大,从这里到基地,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如果开车,需要三个小时。如果徒步——需要三天。”
林锐看着他。“不徒步。开车。开到不能开为止。”
将岸沉默了几秒。他的右眼在月光下眯了一下。“如果布伦森在路上设了伏?”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等了十年。他不会在路上杀我。他要在基地里。在他选的地方。在他准备的地方。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要看着我走进去。走进他的陷阱。走进他的——墓地。”
将岸看着他。那只灰白色的左眼在月光下什么都看不见,但它朝着林锐的方向。它在看着什么?也许什么都看不见。也许它看到了比右眼更多的东西。
“好。”将岸说。“开车。开到不能开为止。”
他转过身,向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老大。”
“嗯。”
“O2小队准备好了。幽灵、毒蛇、巫师、香肠、艾瑞克、谢尔盖、刀疤脸。七个人。七把枪。七条命。都给你。”
林锐看着他。那双黑得像炭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听到另一个人的承诺时,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
“我知道。”他说。
他转过身,向皮卡走去。将岸跟在后面。
五辆皮卡,在黑暗中排成一列,继续向北行驶。车灯在沙地上投下十道长长的、橘黄色的、像手指一样的光柱。
伊萨把车速提了起来,从四十提到六十,从六十提到八十,从八十提到一百。轮胎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抓住了地面,车子向前冲去。
引擎在轰鸣,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像一只在黑暗中奔跑的、不知疲倦的、饥饿的野兽。
林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想十年前。想米歇尔坐在折叠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份工作。”
想那两年里的十七次任务。想那十一个死去的队友。想那颗子弹。想整个黑岛公司轰然倒塌的那天晚上。
他睁开眼睛。窗外,沙漠在黑暗中像一片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车灯照亮的前方三十米,沙地在光线下像一片金色的、正在被风吹皱的丝绸。沙丘的脊线在月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发亮的刀锋。
“伊萨。”
“嗯。”
“还有多远?”
“八十公里。”
林锐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
伊萨把车速提得更高了。从一百提到一百一十,从一百一十提到一百二十。轮胎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又打滑了一下,然后抓住了地面,车子向前冲去。
引擎在尖叫,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像一只在黑暗中奔跑的、受伤的、但还在挣扎的野兽。
月亮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沙丘的影子从短变长,从东边慢慢转向西边。天边开始泛白。灰白色的光从沙丘的后面渗出来,像水漫过沙滩,像沙填满脚印,像时间抹去一切痕迹。
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了,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淡紫色。沙丘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出来,从模糊的阴影变成了清晰的、金色的脊线。
伊萨把车速降了下来。从一百二十降到一百,从一百降到八十,从八十降到六十,从六十降到四十。他把车灯关掉,只靠晨光和记忆驾驶。
他的眼睛在看着前方的路,也在看着那些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沙丘、干河谷和岩石山丘。
“瑞克,前面就是那个废弃的法国基地。”伊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车里的人能听到。“翻过那道沙梁,就能看到。”
林锐看着前方那道沙梁。沙梁在晨光中像一条银白色的、正在沉睡的巨蛇,脊线上的沙粒在风中飞扬着,像一层薄薄的、正在流动的银粉。
沙梁的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没有来过这里。他没有看过那个基地的照片。他没有看过那个基地的地图。他只知道——布伦森在那里。在等他。
“停车。”林锐说。
伊萨把车停下来。后面的四辆皮卡也停了下来。
林锐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道沙梁。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了一种温暖的、半透明的颜色。
将岸从后面的车里走下来,站在林锐旁边。他把电脑夹在腋下,墨镜已经戴回去了。黑色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那只深棕色的、锐利的右眼,也遮住了那只灰白色的、浑浊的左眼。他的脸变成了一副沉默的面具。
“老大,我跟你进去。”
林锐看着他。“不。你留在外面。”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在里面死了,你需要活着。需要带O2小队回去。需要带伊萨回去。需要带穆萨回去。需要带那十几个人回去。需要带夫人回去。需要带三叉戟回去。”
将岸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计算,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是忠诚。
是知道你会去送死、所以提前在死神门口等着、准备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忠诚。是即使知道你说得对、也要再试一次、看你能不能改变主意的忠诚。
“老大——”
“这是命令。”林锐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重量。“你在外面。我进去。如果我在四个小时内没有出来,你带O2小队进去。找到我。活着找到我。如果找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找不到,带所有人回去。回拉各斯。回三叉戟。忘了我。”
将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林锐,左眼看着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不是忠诚,是服从。
是知道你说得对、所以不再争辩、但心里已经在想备用方案的服从。
“好。”他说。“我在外面。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我带O2小队进去。”
林锐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伊萨。
“伊萨,你在外面。跟着将岸。听他的命令。不要进去。不要开枪。不要暴露。除非——他让你进去。”
伊萨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是在说“我等你”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光。
“好。”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林锐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O2小队的六个人。他们站在将岸身后,排成一排——幽灵、毒蛇、巫师、香肠、艾瑞克、谢尔盖、刀疤脸。
晨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了一种温暖的、半透明的颜色。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需要任何语言的信任。
林锐看着他们,看了大概三秒。
“在外面等我。”他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晨光,只有风,只有沙粒在沙丘表面移动的沙沙声。
林锐转过身,向那道沙梁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脚尖微微向外,重心从脚跟平稳地转移到脚尖。
那种步伐不是士兵的步伐——士兵的步伐更用力,更沉重,像是在和地面较劲。也不是猎人的步伐——猎人的步伐更轻,更慢,像是在试探地面会不会发出声音。
这是一种更古老的、更自然的、像是从学会走路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改变过的步伐。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十六年的人,在走向他最后一仗时,才会有的步伐。
他翻过了那道沙梁。
沙梁的后面,是一个谷地。谷地很大,很宽,很平。谷地的四周是低矮的岩石山丘,山丘的轮廓很不规则,像是被风化了千万年的牙齿。
谷地的北面有一条干河谷,河谷的走向是从东北到西南,宽度大约五十米,深度大约十米,河床是灰白色的,和周围的红褐色沙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谷地的南面是一片沙丘地带,沙丘的高度在十到三十米之间,排列成南北走向的纵向沙丘链。
谷地的中央,有一个废弃的基地。基地的墙壁是混凝土的,屋顶是波纹铁皮的,大部分已经坍塌了。
但有一些建筑还站着,像几个在沙漠深处站了太久的、疲惫的、但还不肯倒下的老人。
基地的入口在北边,是一条干河谷。河谷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岸壁,高度在十到十五米之间。
岸壁上有人在移动——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他们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正在扭曲的、正在等待的蛇。
林锐站在沙梁的脊线上,看着那个基地,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基地中央的一个建筑前面。那栋建筑是混凝土的,屋顶没有坍塌,墙壁没有裂缝。门是铁皮的,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黑暗。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腰间挂着一把手枪,格洛克的,和林锐的那把很像。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他也在看着林锐。隔着沙梁,隔着谷地,隔着那个废弃的基地在等待。
林锐从沙梁上滑下去,向那个基地走去。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10757/1917924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