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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千六百三十六章 一个委托


布伦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苦笑。是一个人在被所有人抛弃之后,终于笑出来的那种苦。

  “十八个。”他说。“三十五年。十八个。都走了。连一个都没有留下。”

  他突然笑了。笑声很短,很粗,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最后转动了几下之后彻底熄火了。

  “林锐,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林锐看着他。

  “不是因为我要你帮我。不是因为我要你杀我。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那些被风沙刻出来的皱纹往下流。

  “是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最后一个人。一个不需要我的人。一个不欠我的人。一个不会背叛我的人。

  因为你从来没有属于过我。你从来没有忠诚过我。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你是唯一一个我伤害过、但没有资格请求原谅的人。

  所以我想见你。见你最后一面。在你面前——承认我错了。承认我输了。承认我——什么都没有了。

  另外我知道,你杀了我,也会杀了红男爵,甚至银狼米歇尔。

  那又怎么样?无所谓了。我已经觉得,我作为战士的一生,就像一个笑话。”

  他看着林锐的眼睛。

  “你开枪吧。”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阳光从门外面照进来,照在弹头上,铜的表面反射着金色的光。弹壳的底部有生产编号,是俄文的,刻得很深。

  “这颗子弹。”布伦森说。“我听说过,你想干掉银狼,甚至整个秘社。。”

  林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颗,我也想干掉我所仇恨的人。”

  布伦森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颗子弹。和林锐手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7.62毫米。苏联制的。铜的弹头,钢的弹壳,生产编号是俄文的。他把子弹举到眼前,看着它。铜的表面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是手指反复摩擦留下的。

  “来吧,给个——了结。”

  他把子弹扔在地毯上。子弹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林锐和林锐之间。

  布伦森看着林锐。

  “林锐,我不求活。不求死。不求任何东西。我只求你一件事。”

  林锐看着他。

  “开枪的时候,让我看着你。让我死在你的眼睛里。让我最后的记忆是你。是你恨我的样子。是你从来没有原谅过我的样子。是你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

  “开枪吧。让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我的结局。”

  林锐举起格洛克17。枪口指向布伦森的眉心。消音器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银白色的光。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那个冰凉的光滑曲面。

  他在想着十年前。想着米歇尔坐在折叠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有一份工作给你。”

  想着那两年里的十七次任务。想着那一个个死去的队友。想着那些在廷扎瓦滕等了两年的女人和孩子。

  想着夫人站在阿扎姆的帐篷里,握着刀,看着血从阿扎姆的喉咙里涌出来。想着她说的那句话——“习惯了。”

  布伦森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结局时,才会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解脱的、安静的光。

  林锐扣下了扳机。

  消音器发出“噗”的一声。很轻,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玻璃杯。布伦森的头向后仰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倒在地上。

  血从他的眉心涌出来,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圆。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熄灭。不是被吹灭的,是自己熄灭的。像一盏在完成了它唯一的使命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灯。

  林锐站在那里,看着布伦森的眼睛,看着那对瞳孔涣散、放大、失去焦距。他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门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手照成透明的金色。

  他把格洛克17插回枪套里。他走到布伦森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合上了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布伦森,你欠的,还了。欠我的人,还没还。”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听到身后那间空房间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很低,很轻。

  是一个人的身体倒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很钝,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沙子里。然后是沉默。

  然后是更多的沉默。没有哭泣。没有祈祷。没有喊叫。不像是人的死,更像是一条狗。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久到风从门外面吹进来,把走廊尽头的铁皮门吹得吱呀作响。

  久到他口袋里的那枚子弹变暖了,暖到他能感觉到铜在他的指尖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升温。

  他走出那栋混凝土建筑的门,走进晨光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谷地,把每一道沙丘的脊线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像熔金一样的颜色。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沙梁,看了大概五秒。

  他翻过那道沙梁,走回了将岸和O2小队身边。

  将岸看着他,看了三秒。

  “布伦森呢?”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这一次,只有子弹。没有信封。那枚子弹还和他的体温一样。

  “死了。”

  将岸沉默了几秒。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林锐,左眼看着别的什么。

  “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

  伊萨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林锐面前。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仇恨,不是快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是在说“终于结束了”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光。

  “布伦森死了?”伊萨问。

  “死了。”

  伊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AK背在身后,跪在沙地上,额头贴地。他的嘴唇在快速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

  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他在祈祷。在向他死去的头领祈祷。在向夫人祈祷。

  在向那些等了两年的人祈祷。告诉他们——布伦森死了。你们的仇报了。

  他站起来,看着林锐。“谢谢你。”

  林锐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向皮卡走去。将岸跟在后面。O2小队的六个人跟在将岸后面。伊萨跟在O2小队后面。穆萨跟在他后面。那十几个人跟在穆萨后面。

  五辆皮卡调头,向南驶去。车辙印在沙地上延伸着,像两条被画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线。林锐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还有另一个信封,薄薄的,边角很整齐。

  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信封是白色的,封口用胶水粘着,没有写任何字。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手写的,字迹很潦草,是阿拉丁的笔迹。

  “米歇尔不在非洲。”

  林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口袋。和那枚子弹放在一起。

  “伊萨。”

  “嗯。”

  “回廷扎瓦滕。接夫人。回拉各斯。还有很多事要做。”

  伊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是在说“好”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光。

  “好。”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身后,那个废弃的法国基地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粒土黄色的、和沙漠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的沙子。

  那栋混凝土建筑里,一个老人躺在血泊中,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终于结束了。”

  车队向南驶出大约半个小时后,林锐让伊萨把车停在一片干河谷的阴影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白色的光把整个沙漠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烤箱。沙丘的脊线上,空气在扭曲着,像有人在天空中撑开了一张透明的、正在燃烧的网。

  将岸从后面的车里走下来,走到林锐旁边。他手里提着那台电脑,墨镜戴在脸上。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稳,但肩膀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放松。

  是那种在完成了最危险的部分之后,身体自动进入的、一种类似于睡眠但比睡眠更深的休息状态。

  两个人并肩站在干河谷的岸壁下面。阴影把他们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老大。”

  “嗯。”

  “布伦森死了。”

  “死了。”

  将岸沉默了几秒。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山谷远处的沙丘,左眼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你觉得秘社会因此有什么变化?”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还有那个信封。他把手抽出来,没有拿出任何东西。

  “没有变化。”他说。

  将岸转过头看着他。

  “布伦森说红男爵已经拿走了他的一切。他的网络,他的人,他的钱,他的关系。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我们来之前,布伦森已经是一个空壳了。一个被自己人掏空的、被自己人抛弃的、被自己人遗忘的空壳。”

  “那我们来这里——杀他——还有什么意义?”

  林锐沉默了几秒。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摸到了那枚子弹。这一次他把子弹掏出来了。铜的弹头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弹壳的底部有俄文的编号。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放回口袋里。

  “将岸,他欠我们的,就必须还。这不是为了意义。是为了——结束。”

  将岸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理解。不需要解释、但需要确认的答案。

  “布伦森对于秘社来说,其实已经失去了作用。”将岸说。“杀不杀他——没有那么重要。”

  林锐把目光从将岸的脸上移开,看着干河谷的出口。阳光从那里照进来,把谷地的底部照成了一片金色的、明亮的、像舞台一样的地方。

  “不重要。但我还是杀了他。因为——我想杀他。”

  将岸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电脑夹在腋下,手指搭在电脑外壳的边缘。他站了很久,久到风从河谷外面吹进来,把沙子吹到他的裤腿上,积成一小片金色的、细小的、像面粉一样的粉末。

  “老大,阿拉丁的信。你看了吗?”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信封。信封还在,薄薄的,边角很整齐。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它。白色的纸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没有任何字。

  “没有。他说等杀了布伦森再看。”

  “现在布伦森死了。”将岸说。

  林锐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纸只有一张,折了两折。他展开——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不是英文,不是法文,是中文。阿拉丁的中文写得很差,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练习本上留下的痕迹。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

  “林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布伦森已经死了。恭喜你。你等了十年。你做到了。”

  林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布伦森可能已经不是秘社的人了。或者说,秘社已经不要他了。红男爵拿走了他的一切。米歇尔没有帮他。他跑到那个废弃的基地里,等死。等一个人来杀他。等一个理由来结束自己。你给了他那个理由。”

  林锐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让你杀了布伦森再看这封信,不是因为信里有什么秘密。是因为你需要杀他。不是因为他是秘社的元老,不是因为他是米歇尔的左膀右臂,不是因为他对你有多重要。是因为——你需要杀一个人。你需要把十年的等待变成一颗子弹。你需要把仇恨从你的身体里拿出来,放在一具尸体上,然后看着那具尸体,告诉自己——结束了。我需要你结束。不是因为布伦森该不该死。是因为你不能再被仇恨拖着走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的路不在过去,在前方。”

  林锐把信纸往下移了一行。

  “另外,我也需要布伦森死。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敌人。是因为他是我的老朋友。我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抽过烟,一起杀过人。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但后来他变了。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变成了一个我不敢认的人。变成了一个我不得不杀的人。我下不了手。所以——你替我杀了他。谢谢你。”

  林锐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给你准备了一笔钱。不是很多,够你用一阵子。不是报酬,不是礼物,是委托。我委托你——保护好夫人。她的丈夫死了。她的部落散了。她的仇报了。但她还活着。她还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会背叛她的人——在她身边。”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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