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七十九章 边境
凌晨四点半,车子准时到了。没有喇叭,没有闪灯,只是停在楼下。
引擎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吐出白色水汽,混入夜色中,像一小片正在缓慢消散的呼吸。
小科洛尔从藤椅上站起来,身体各处关节一一发出干燥的轻响,像是木质家具在夜间受潮后收缩时发出的那种细碎声音。
他将岸已经把门打开了,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电脑,墨镜重新架回脸上,镜片上映着楼道口那盏声控灯昏黄的光。
“车在楼下。深色轿车,后座有靠垫。你不要坐前排,不要开车窗,不要跟司机说话。”
小科洛尔走过他身边时,没有停顿。“你呢?”
将岸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跟出来。“我留在巴马科。如果马里政府军或法国人那边出现变故,需要有人在城里保持一个活人的信号。
你在车上,信号就不存在了。”
小科洛尔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我到了边境,那边没有人来呢?”
将岸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隔着一道门,有些发闷,但没有模糊。“那就等。等到有人来为止。
如果他们一直不来,你就走。往南走,不要回马里,不要再联系任何人。你去尼日尔,找一家卖银器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铛。跟老板说:‘有人让你来的。’
他会给你一把钥匙。铁箱子里有地图,有路线,有足够用很久的现金。”
小科洛尔听他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才迈下楼梯。
楼下的路灯有一盏已经灭了,街道比他来时暗了很多。轿车停在马路对面,是一辆老款奔驰,车漆是墨绿色的,在路灯没有照到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犹豫,穿过马路,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后座确实铺着靠垫,深灰色绒面的,边缘有些磨损,皮质座椅上铺着一块薄毯子,叠得很整齐,毯角对折处印着一道浅色的、像被长时间对折留下的压痕。
他没有碰那块毯子,只是靠着椅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车子开动了,很平稳,起步时几乎没有顿挫。司机没有说话,小科洛尔没有看他,只看得到他的后脑勺、耳朵边缘、以及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侧面。
那是一双上了年纪的手,手背上青筋分明,皮肤上散布着深色的老人斑,但在操控方向盘时依然果断而准确。
他们没有走主路,穿行在巴马科的背街小巷里,有几段路窄到几乎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墙壁近到车窗反射出自己的影像。
他始终没有看窗外,目光一直落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听着轮胎在不同路面上的声音变化。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路面变得不再平整,轮胎开始碾过碎石和沙土,车身开始出现小幅度的、持续的颠簸。
天边开始泛白,不是亮,是从深蓝变成灰蓝,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纸,颜料已经褪成了很淡的、不确定的颜色。
沿途的景色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来:黄沙、矮灌木、干枯的草丛、偶尔出现的一两棵歪斜的树。
这里没有路名,没有路牌,没有电线杆。这是一个地图上没有标名字的地方。他看见路边有一截废弃的铁轨,锈迹斑斑,枕木已经腐朽了一半,淹没在沙土里。然后车子拐了一个弯,那道铁轨就不见了。
车子又在干涸的河床上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小科洛尔在左手边看到了一栋建筑。很低,只有一层,墙是土黄色的,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砖坯。
屋顶是波纹铁皮的,有几块被风掀开了,边缘向上卷曲,在晨光中像几片正在脱落的、巨大的灰色鳞片。
门口有两棵枯死的棕榈树,树干倾斜,没有叶子。其中一棵树干上还残留着一圈铁丝,深深勒进树皮里,像是很久以前被人绑过什么东西,然后忘了解开。
车子在距离建筑大约五十米处停下来,引擎熄了。司机仍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小科洛尔等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
晨风吹过来,干燥而凉,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那扇门是向内凹陷的,门板是铁皮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褐色的锈迹,门轴有些偏斜,让整扇门看起来像是随时会从框上脱落,但并没有脱落。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日光灯的白,是煤油灯的黄。他走到门口,抬起手,在门上扣了三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墙也是土黄色的,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踩上去比外面硬一些,像是被人反复踩过很久。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面是深色的木板,表面有磨损和被划伤的痕迹,边缘有几处火烧过的印记,像是被热源反复接触过。
桌边坐着两个人——左边的穿着马里军服,肩膀上扛着一颗星,右边的穿着浅灰色的西装。他们将岸已经提前到了,正站在角落窗边,手搭在窗台上,背对众人。
马里军官先开口了。“小科洛尔将军,请坐。”小科洛尔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我来了。但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马里军官看了他一眼。“你会知道的,但要在你说了之后才知道。在你说话之前,我们只是听的人。”
小科洛尔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法国人。“法国人呢?他们不派人来吗?”
穿浅灰色西装的人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光线更完整地落在自己脸上。“我就是法国人。”他的法语比马里军官更流畅,几乎没有口音,语调也更平直。
“但我没有穿军装,不代表我不能听。我们是通过外交渠道确认的身份,只是没有穿制服。你可以认为我是法国政府的代表。”小科洛尔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好。我说。”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把银色的钥匙,放在桌面上。钥匙碰到木板时发出一声钝响。
“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那个锁着化学武器的仓库。仓库里那些桶,都是西迪贝留下的。他跑了之后,我的人接管了他的地盘,我才发现那些桶。
我没有动过它们,没有转移过它们,没有用过它们。我一直在等你们来查。
但你们没有来。你们来了一个观察团,在路上被杀了。你们以为是我是凶手。”
马里军官的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大约停了两秒。“你凭什么证明这把钥匙能打开那个仓库?”
小科洛尔把钥匙留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你派人去试。试了,你就知道。钥匙上还有西迪贝的指纹,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你们有设备可以查,有专家可以验。验完了,就知道这些桶是他的。验完了,就知道法国人不是我杀的。”
法国人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不到一秒,又放了下来。“你走了一路,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小科洛尔看着他。“我走了一路,是为了活着告诉你们这些。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路上遇到了多少次袭击?
路边炸弹,伏击,小孩拿着枪朝我射击。那些袭击者知道我的路线。他们怎么知道的?你们比我清楚。”
马里军官的手指收拢了。“你在暗示,有人在政府军或法国人内部泄露了你的行踪?”
小科洛尔的目光从马里军官移到法国人身上,然后又移回来。“我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断定是谁。
我只是告诉你们,你们之中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不想让我出现在你们面前说话。现在我说完了,你们决定信不信。
但我不会在这里久留,你们最好尽快做出决定。”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土墙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带着沙尘,在靠近地面的地方轻微地打着旋,把一缕极细的枯草推进了门缝又退出去。
然后将岸从窗台边转过身来,走向桌边。他已经把墨镜摘掉了,露出那只灰白色的左眼。
“需要时间,可以理解。但你们也需要考虑一件事:如果小科洛尔在路上真的死了,那个藏在你们身边的人,就永远不会被找到。他会继续坐在你们中间,继续参与下一次泄密,下一场伏击。”
马里军官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经从钥匙上移开了,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像是在寻找某一条能看得清的纹理。
法国人端着那杯水,没有喝,只是平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松松地圈着杯壁。“我们需要时间验证这把钥匙和仓库的匹配度。
如果匹配,我们会派人去处理那些桶。如果不匹配——”他停顿了一下。“那我们就得换个方式谈了。”
小科洛尔把钥匙收回口袋里。“我等。但不会等太久。”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背对着桌子,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无边无际的沙漠,没有回头。
那把钥匙在第二天下午被验证了。不是通过电子扫描,也不是通过指纹比对——马里政府军没有那样的设备,法国人也没有随身携带任何分析仪器。
验证方式是派人去仓库现场试。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年轻人从巴马科出发,骑着一辆摩托车,沿着公路一路向北,穿过加奥,绕过那座断桥,然后进入小科洛尔的营地。
阿卜杜拉耶在营地门口等着,接过了那把钥匙的复制品,带着那人穿过空地,走到那排混凝土建筑前面,开锁,打开了仓库的门。
门开了,里面的铁桶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些俄文编号还在,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油漆气味还在。
那人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了那些桶的存在,然后转身,跨上摩托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巴马科。
等他回到巴马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带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仓库是真的,铁桶还在,但不是验证的重点。
到第三天中午,法国人那边来了一辆车,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身没有标志,也没有外交牌照。
后座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年纪不大,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袖口处鼓起一块,隐约能看出护腕或通讯装置的轮廓。
他把一张纸递给马里军官,纸没有叠,对折了一次。马里军官看了几秒,递给法国人。法国人也看了几秒。那张纸最后被平放在桌面上,让在场的人都能看到。
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字体很小,是法语——指纹匹配。仓库门锁上提取的汗液样本,与西迪贝在政府军档案中保存的旧档案记录一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偶尔晃动一下,墙面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一下。
马里军官先开口,语速比之前更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考虑要不要继续。“那就意味着,那些桶确实是西迪贝留下的。钥匙不是伪造的。
小科洛尔的话,至少在这一部分上没有说谎。”法国人的手指依然松松地圈着杯壁,没有收紧。“那法国人的死呢?”
将岸站在窗边,没有侧过身。“法国人的死,凶手在现场留下了另一批痕迹。不是西迪贝的,也不是小科洛尔的。
那些痕迹的方向是向北。向北走,不是小科洛尔的地盘。你们查过那条路了,但你们没有继续追下去。如果你们继续追,会找到另一个营地,另一批人,另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上可能没有西迪贝的指纹,但有另一个人的。”
马里军官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谁的?”
将岸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法国人的死,不是小科洛尔干的,也不是西迪贝干的。
有人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南方的时候,从北边动了手。你们如果继续查,能找到那批人的补给线、燃料来源和通讯记录。
但不查也可以,案子可以到此为止。一个死了的将军,一个活着的军阀,一批被处理掉的化学武器,一段不会再被提起的观察团遇袭事件。
所有人各退一步,事情也能结束。”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房间里那层刻意维持的冷静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煤油灯的光照着桌面上的纸张,边缘被映出淡淡的琥珀色。
他感觉到风从那扇半开的门缝里持续渗进来,带着沙土的气味和渐升的午后温度。他等着那两个人做出反应,无论哪种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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